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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应物兄》:知识分子的言说与沉默

来源:光明网-文艺评论频道2019-10-08 11: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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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经济学院基础部原教授 雷军

  “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”“无常以应物为功,有常以执道为本”,生存就是人如何与物(现实)相处的过程,在不定中懂得权变,在恒定中懂得坚守。应世、应时、应事都是应物,面对复杂多元的生活,《应物兄》中的知识分子,以智性的乐观应对天地人神社会。在知识膨胀时,他们的失落感在增强。参与时代进程的个人,其自处、自知、自洁又如何保证呢?

《应物兄》:知识分子的言说与沉默

  当生存场域被物质填充,成功标准以物质度量时,瞬息万变的生活更需文化的完美诠释,如同每个时代都要与孔子遭遇,似乎得到他的首肯才能合法化一样。于是,《应物兄》里的知识分子操纵着海量的知识,为社会行为注释,为商业活动背书,为伦理崩塌解惑,表达着强烈的诉说欲望,与生活共舞。由此,知识被征用为商品,追求知识不过是物质欲望的另一种形式;知识分子被物化为博闻强记的“知道分子”,尊为“真理”的代言人,走入公共视野,获取社会话语权,但也被屏蔽思想,成了乌合之众。

  儒家研究院的建造,如同黑洞吸附着各类精致利益者进场。程济世怀着落叶归根的眷念,黄兴怀着投资的兴趣,葛宏道要提升大学的知名度,栾廷玉要打造文化工程……伪装的经典,不过是个丧失了敬畏感的玩物或木偶,只能任人嘲弄和操纵。知识的技术化也切断了“道传”的脉络,斩断了与历史情感、与人教化的联系。从乔木、姚鼐到芸娘、应物兄、费鸣,再到易艺艺、张明亮、吴镇,呈现出人文情感递减、人格下滑、道德紊乱的状态。所谓知识精英,沉浸在大众的知识信赖,以及生活圈的自足中,丧失了对文化精气神的思考和批判,无力挪动思维的足印,只能堆砌着知识的空中楼阁。

  知识分子的转身和理想的隐退,源于对世俗生活的体验和自我的期待。程济世说:“在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代,儒家研究从来都跟日常化的中国密切联系在一起,跟中国发生的变革密切联系在一起,儒学从来不是象牙塔的学问。”经世之学转向平民,格物从手段变成目的,致知、诚意、修身的信念被丢弃。“知识有用即可,不问其余。”知识的实用主义消费,更新或加固了人们对社会、经济甚至毒品、性欲的经验,同时增强了知识分子的现实感、存在感和成就感。他们很快表现出“与时迁移,应物变化,立俗施事,无所不宜”的油滑潜力,与官、商、媒体合谋玩弄文化,享受文化消费的感官快乐。

  为迎合变化不定的生存规训,知识分子渐渐失去了独立意识,思想主义的先锋变成了现实的怯懦者、伪善者。混迹于消费主义制造的文化繁荣,怀有自省意识的知识分子,不得不以分裂的人格存在。应物兄“有时会充当润滑油,有时会充当消防栓,有时候会当垃圾筒或者痰盂,还有的时候会充当发电机”,另一方面又强化着自己的羞耻感,“羞愧的哲学,宛如和风细雨,它拥吻着未抽出新叶的枯枝”。当知识的神圣和崇高都被抽空时,应物兄们便处于现实的屈从与意义的焦虑,有限的存在与内在超越的纠结中,集体陷入了空心病。

  《应物兄》没有《围城》中对传统文化的矮化和生存荒谬的困惑,而以知识分子特有的诙谐、幽默美化了物质生活,但轻松愉悦间流露出思想的沉重,像卡尔维诺说的,“文学是一种生存功能,是寻求轻松,是对生活重负的一种反作用力”。生活重负之下,是知识分子的精神苦难。在一个以娱乐化为表征的经验世界中,知识分子过度消费知识,已成为知识的傀儡,失去了知识和精神创造的使命感。知识分子的精神,附着在物上停不下来,永失自由。而这一切,必然把知识阶层推向虚无存在,沦为自私被动的群体。

  “我们都只能生活在历史中。个人只能是历史的人质。……对历史而言,我们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”“人是历史的剧作者,又是历史的剧中人”……这是对人生荒谬而又无法逃避的感叹。知识分子精神沦陷,被时代抛弃,不得不靠贩卖知识碰瓷“时代”。这恰恰是知识分子对生活变化准备不足,精神贫瘠的结果。“一个喜欢美食、华服和豪宅,又对穷困保持着足够清醒的记忆和关怀并且为此洒下热泪的人,一个喜欢独处又喜欢热闹的人,一个具有强烈怀疑主义倾向的理想主义者”,《应物兄》的作者李洱,推崇芸娘式的理想生活。如此解困的方式,也只是写作提供的出路。小说最后,各类人物的悲剧性离场,渲染了一种混沌意识,暗示着知识分子的精神探索还在继续,关于应物兄的写作还将延伸。

  《应物兄》写了万花筒式的世界,上至日月星辰下至饮食、蝈蝈、花蚁,可谓“笼天地于形内,挫万物于笔端”。“瞻万物而思纷”时,想着如何应对纷纷扰扰、流动不居的尘世,知识的丰赡无法托起肉身的沉重。忘记肉体的欲望,才能懂得生活的真知;“虚己应物,恕而后行”,放空自己,才能应对生活。虽然生活在此间,但要学会活在别处。知识不能湮没在繁琐之中,知识分子也不能充当社会娱乐的催化剂,所谓“凡是不可以言说的,对它必须沉默”。(雷军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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